〈簡娥傳奇〉與〈湯德章的悲劇〉

摘取自《簡吉—台灣農民運動史詩》

故事一:簡娥傳奇

簡娥的祖父為清朝秀才,在地方教授漢文,余清芳是他的學生。余清芳為了抗日而出家,建立西來庵。以宗教外衣,掩飾其革命行動。他以建庵為名,向民眾募款。所募款項,又花在向外購買武器軍火。當時有不少人赴大陸做生意,卻病死於大陸,往往運回台灣安葬。余清芳藉此向大陸買武器軍火,藏在棺木中,運回西來庵附近「埋葬」。但事實上是「埋藏」。因為行動的整個過程有太多人參與,事機逐漸洩漏,西來庵附近藏有軍火乃漸為人知。日本警察也耳聞其事,開始警覺而展開調查。這事,也為余清芳知道,他知道被迫必須起義,再不能等待了。

簡娥的母親是因夫死而改嫁,前夫姓張,因此帶來一個張姓的同母異父兄長,當時在派出所當工友,做些掃地、擦桌子、清洗東西等雜務。當時派出所所長叫坂井,娶了一個原住民的妻子,姓湯。她本性很好,為人善良,許多台灣人如果犯法,被處罰,都去向她求情。她也樂意幫忙向日本丈夫說情,頗得地方上的好評。

起義當天,簡娥的同母異父哥哥在派出所打雜,黃昏時忙完了事,轉頭要回家。忽然想起有東西忘了拿,就轉頭回去派出所。卻看見有不少人埋伏在派出所附近,人數不少,東張西望。他預感事情不妙,走入派出所,卻見所長坂井下了班,正悠悠閒閒的帶著孩子在玩。

他心想,如果不告訴所長,孩子會死,就說:「外面有人包圍了派出所,而且人數不少,看起來怪怪的。」所長問了情況,知道大事不妙,就託他道:「你趕緊揹起孩子往外衝,不要回頭,幫我救救這孩子一命。」

他揹起孩子衝了出去,走不到幾十步,後面的槍聲就響了。震撼歷史的噍吧哖事件,就這樣開始了。

簡娥的母親只見自己孩子揹一個穿日本和服的小孩子回來,也感到奇怪。問明原因,就知道大事不妙。她只想孩子無辜,救命要緊,就匆忙為孩子穿上台灣衣服,以避免被發覺而殺害。

然而,保護了日本孩子的母親,卻保護不了自己的丈夫。簡娥的父親,名為簡宗烈,漢文基礎良好,在地方上當中醫,頗有聲望,也加入起義行列。當戰事一起,他就隨余清芳等人轉戰到深山裡去了。自此,他不曾再回來。

當時日軍調動大部隊前來,以大炮攻打這些村莊。余清芳等人靠一點私下買的少量軍火、傳統刀劍,如何抵擋。日軍在當地展開大屠殺。據說他們在地方上立一根竹竿,舉凡男子超過竹竿高度,就予以槍決。當時幾乎所有青少年都屠殺一空。而且為了避免麻煩,日軍在當地挖了一個萬人塚,凡是砍頭槍決者,立即埋入。整個噍吧哖地區,許多人家是同一天祭日,因為他們的先人死於同一場屠殺。

有人說,簡娥的父親被日軍殺害,埋葬在萬人塚,也有人說他死於山上。唯一可以確定的,他未曾再歸來。簡娥的母親因此一見到萬人塚,就流淚不止。然而,反諷的是,因為救出派出所所長的孩子,簡娥的同母異父兄長倖免於難,據說,他是當時全村子最高的男子,因為所有和他一樣高的人都被殺了。

日本人深為痛恨噍吧哖一帶的人,殺之還無法洩恨,就故意將之取名為玉井,因為,玉井是當時日本一處有名的風化區名字。他們要以此侮辱這裡的人。當時國際傳聞日本在此屠殺八百多人,壓力太大,乃又由台北調來不少流動人口移居於此。

由於事件的影響,簡娥的母親帶著孩子離開傷心的故鄉,搬到高雄市去,初到高雄,孤兒寡婦又無依無靠,簡母遂以賣擔擔麵為生,以養活幾個孩子,生活非常辛苦。

「簡娥自幼聰慧,學習又好,在公學校上學時每學期總是第一、二名。所以畢業後,順利考上高雄高女。這個學校大多是日本姑娘,台灣人很少,一年大概只有七、八人而已。農民組合另一位女鬥士張玉蘭和簡娥就是同班同學。在殖民統治下的台灣教育和日本人之間有著明顯的差別待遇,在校期間,無論台灣的學生或老師都受到明顯的歧視,甚至學校內有東西遺失了就賴是台灣人偷拿了。簡娥在高雄高女的求學生涯,讓她認識到日本殖民統治的本質。

學生時期她就和同窗好友張玉蘭常常一起去聽農民組合和文化協會的演講,當時她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青少女,因為簡父被日本人所屠殺,所以這些演講特別能打動她。20年代受全球民族主義及社會主義思潮的影響,台灣的社會運動也趨向於反對帝國主義與資本主義的鬥爭。當時台灣的左派運動,無論是農民組合,還是文協、民眾黨一方面進行反對殖民主義、反對日本統治台灣的鬥爭,一方面進行無產階級的鬥爭。在這樣的環境下,她自然也受到了社會主義思潮的影響。農組的簡吉、蘇清江和陳德興在高雄組織了一個讀書會,經常一起研究《共產主義ABC》、《資本主義的奧妙》等書籍,她很早就報名參加。她特別指出自己是受那些思想的影響才跑出來參加運動,並不像日本特務所污蔑或坊間一般的書籍所稱是因為戀愛才參加運動,她認為這是對女性運動家的歧視。

從一個單純的高中女學生到農組的女鬥士,簡娥自述除了反日及社會主義思潮的觀念等因素外,就是受同窗好友張玉蘭的影響。她倆志趣相投,遂成為摯交。由於張玉蘭參加農組被學校退學,使簡娥也萌生退意,不久即積極的加入正蓬勃發展、又非常缺乏人手的農民運動中。簡娥退學參加運動,遭到家裏的強烈的反對。她被家裏抓回去,監禁起來。然而意志堅決的簡娥趁清晨母親熟睡當兒,跳到家後面一棟房子裡逃跑了。日本警察遂煽動簡母,女兒逃跑名聲不好。簡母愛女心切遂到法院,控告農組的簡吉「誘拐」良家婦女。簡娥親自到法院出庭作證,公開聲明自己是自願加入農民組合的,不是別人誘拐的。所以簡吉就當場無罪開釋。這件事在當時曾是轟動一時受人矚目的消息。

簡娥一開始是去台中農組本部工作的,後來就去屏東支部,當時剛好發生二林爭議。簡娥一到那裏,就被警察無故拘留十天,她認為警方任意抓人,故提出要求申請正式判決,因為沒有紅戳子,她曾將手指咬破,以血書寫判決書,後來果然判決無罪被釋放。簡娥的機警、勇敢,使她成為農民組合聞名的女鬥士。

做為一個普羅團體,農組日常的主要活動是農民村座談會。農民白天下田播種插秧,只有晚上吃過飯後才有空。簡娥在屏東支部時,常在傍晚時騎自行車去村裡指導農民開座談會,通常他們在村里一些較進步人家的晒穀場上,大家就圍在那裡座談。以便了解民眾生活中所面臨的疾苦。此外還教導沒有受教育的農民讀書識字。農組裏有給年輕人看的書,簡娥經常找一些淺易的書來教導農民,農組還編撰針對農民生活的新三字經。不管男孩、女孩、青年人,都非常喜歡讀,都來參加,簡娥還分別組織了青年部、婦女部,在他們熱心的教導下,成功的教育了農民,並使他們能有無產者的意識。

「二一二事件」以後,農組成為非法組織,只好潛入地下活動。若不如此就不可能再有復興的機會。簡娥變裝潛在中壢、桃園一帶,約年餘。警察知道有農組的份子潛來當地工作,所以白天警察會來巡查,簡娥就喬裝成客家人,穿上客家人的衣服——長長的黑褲子服裝;還戴上斗笠,有時也會戴上手套或走路時挑著空籃子。她富於機智以神出鬼沒、行動敏捷而見長。簡娥在這一帶的工作進行的很好,若警察來,這莊的農民就會向另一莊的農民通風報信「警察來了」;於是她就趕快離開,和農民一起下田工作。

農民組合也支持其他的團體,如台共領導的台北透印印刷廠罷工。一九三 一年三月受農組本部的指令,簡娥北上支援透印會社的罷工。訪問各女工奔走組織工會。並負責募捐工作。另外,在高雄苓雅草寮草繩工廠罷工有很多女工,簡娥也代表農組去支持,號召「罷工要繼續、工錢要提高」…。  (註5)

一九三一年五月簡娥參加了在王萬德太太鄭花盆家裏舉行的第二次台共大會議即松山會議。在這次會議她被選為台共中央委員會候補委員,會後她被任命擔任中央常務委員聯絡員。若有信件寄達,就負責去取給潘欽信、蘇新等人。簡娥因此和潘欽信戀愛。

一九三一年趙港被捕後,日本大肆逮捕台共和農組成員。簡娥決定和潘欽信一起轉移到中國大陸。他們藏在基隆碼頭等船,但因日本警察的嚴格檢查,等了很久都上不了船,最後他倆終於在基隆被捕。當時,簡娥已經懷孕,後來在獄中產下一個兒子。但因潘欽信已經結婚,簡娥與潘分開。後來和陳啟瑞結婚。

光復後簡娥因為結婚、生子加上身體不好(肺結核)長期在家靜養,而沒有捲入政治活動,但她丈夫陳啟瑞原係農民組合的屏東潮州支部長。在白色恐怖時期,卻因資助昔日農組的朋友,而以資匪的罪名和農組的張行兩人一起被捕。

在白色恐怖的年代裡,簡娥當年的農組的朋友和台共的同志,不是被殺就是被關,或逃亡或失蹤。國民黨還要日據時期因抗日而參加共產黨的人去自首與自新。簡娥沒有去自首,但她作為政治犯的家屬,又有許多政治犯朋友,長期處於被監視的狀態,精神上非常苦悶。70年代初,她終於決定離開台灣,移民到美國。

後來簡吉的兒子簡明仁,作家楊逵,以及當年參加過農民運動,後來流亡到大陸的許多朋友,都曾到美國看望過她。

二○○四年三月,簡娥以九十高齡,在美國過世。

 

故事二:湯德章的悲劇

我們曾在簡娥生命的開始,提到一個日本警察的孩子,被簡娥同父異母的哥哥救了。這個日本警察的孩子,跟著媽媽姓湯,名為德章。

噍吧哖事件之後,孤兒湯德章靠著日本警察單位的救濟和原住民母親製作布鈕扣維生。玉井公學校畢業之後湯德章原本考取了「台南師範學校」,但在學兩年之後卻因日籍教師的歧視與服裝不符規定等因素輟學。輟學後,湯德章經人介紹進入「玉井糖廠」作上山燒木炭工作。這個工作讓他能與山間樵夫習得少林拳,並向鄉間耆老傳習漢文,打下日後文武雙全的基礎。

一九二六年底,湯德章參加「台南州乙種巡查」考試,以優異成績獲得破格錄取,先後被派任為台南州警察教習生、東石郡巡查,一九二六年又參加「普通文官考試」在日人排擠台人的情勢下,如願及格,兩年後,又升任「台南警察署巡查部長」,成為破格任用的主管。一九三四年,二十七歲的湯德章又升為「台南州警察補」,幾年間便成為一位年輕的台籍局長級警官。(註7)

這期間,恰恰是台灣農民運動最激烈的年頭。簡娥到處參加農民組合運動,後來也因台共案件被逮捕入獄。當時許多人驚訝於在獄中,所有人都受到嚴刑拷打、殘酷刑求,然而簡娥卻比較輕微。後來才知道,是因為湯德章的特別關照,她才能少吃一點苦頭。

湯德章後來因無法忍受日本殖民政府的歧視政策,也不願意在警界任職,乃轉赴日本轉讀法律,通過高等文官考試,然而他卻拒絕判事(相當於法官)官職,回台灣擔任律師,在台南開業。當時已是一九四三年,戰爭走入尾聲。

一九四五年台灣光復後,湯德章被推任為「南區區長」,但由於不滿官員對當時霍亂預防的漠視,而憤辭區長職位。次年當選「台灣省參議會候補參議員」,並被選為「台南市人民自由保障委員會主委」。

二二八事件爆發後,三月二日夜間台南出現群眾解除派出所武裝及學生編組等情事,市參議會於是迅速邀集政府人士、民意代表及地方人士,組成「台南市臨時治安協助委員會」,湯德章既有律師資格,又有警察資歷,獲選為治安組長。

三月三日「臨時參議會」決議對政府提出撤銷專賣局、縣市長民選等七項要求,並以「台南市民臨時大會」名義發佈,此後台南市一方面有政府與地方人士組織的政治斡旋,一方面又有群眾、公家機關、民間武裝組織間交雜的零星衝突,湯德章從三日的臨時治安協助委員會到五日成立的「二二八處理委員會台南分會」,始終以治安組長的身份,收編安撫地方組織及武力,力圖平息暴動﹐從六日起,台南便已平靜,市長也歸位辦公。

然而在秩序逐漸恢復的情況下,陳儀一面佯裝接受改革,另一方面卻秘密要求中央派兵。三月六日陳儀去電蔣介石要求派兵,亦提出幾點改革要求。然而,在當天晚上向全台廣播之時,卻只提:「在縣市長未民選之前,現任市長之中,當地人民認為有不稱職的,我可以將其免職,另由當地縣市參議會共同推舉三名人選,由我圈定一人,充任市長……」對派兵一事,卻隻字未提。

許多縣市對陳儀的言論信以為真,台南市並於九日(一說為三月八日)否定現任市長,進行新市長候補人票選。湯德章次於黃百祿、侯全成而居第三位。正當地方人士歡欣自治成功時,三月十日政府愕然宣佈戒嚴,各地二二八處理委員會被撤銷,南部防衛司令楊俊率兵迅速接收台南,包圍參議會、舉行收繳武器會議,並逮捕湯德章,稱其為「為首倡亂者」,由於湯德章堅持不供出二二八事件間台南民眾組織的名單,在多方酷刑後,未經審判便直接由南部防衛司令部判死刑。

十三日上午十一時,湯德章被雙手反綁、背上綁一標簽,押在卡車上遊行,從西門路轉中正路至市政府前的民生綠園槍決,並下令不准收屍。

湯德章一生,彷彿是悲劇的縮影。他的身份複雜多重,是日本人與原住民的孩子,父親死於漢人的反抗暴動,卻受到日本殖民政府的歧視;他成為律師,卻無法見容於日本社會;光復後他涉入政治,卻因二二八的暴動,再度讓他被槍決,而且是最慘烈的示眾,不許收屍。

如今,為了紀念他,特地在台南市蓋了一個紀念公園。(註8)

簡娥與湯德章,多麼奇特的交集。一個是噍吧哖事件的反抗者的孩子,父親死於事件中,一個是日本警察的孩子,父親一樣死於事件中,卻奇蹟似的活了下來。二人雖然命運不同,一個成為農民運動領袖與台共幹部,另一個成為警官,卻同樣受到日本殖民政府的歧視,而走向反抗之路。而台灣光復之後,一個死於二二八事件,一個受白色恐怖牽連,丈夫入獄,自己也被監視。而他們的命運,竟都起源於一九一五年的抗日武裝起義的噍吧哖事件。當時他們還是敵我的雙方。

在大時代的風中飄蕩,人的命運,如塵埃,如柳葉般,飛揚而起,為理想獻身最後飄落。人的生命啊!

註5:見韓嘉玲《播種集》,自費出版。

註6:見韓嘉玲《播種集》,自費出版。

註7:見黃裕元著《二二八人物誌》。

註8:見黃裕元著《二二八人物誌》。

 

節錄自《簡吉—台灣農民運動史詩》

第七章  二一二大檢舉之附錄 (p.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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