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火燒島悲歌──獻給遠行的林書揚(下)

2012-11-09 中國時報【楊渡】

在林書揚的身上,我見到一種「活法」,一種生命的典範。為了革命的理念,為了生命的理想,他可以坐牢半生,無怨無悔。他所代表的那一代人,那種理想主義者的純粹、真誠,和把生命奉獻給受苦者的熱血,竟漸漸凋零了……

﹝3﹞久違的「同學會」

但我一直忘不了那一條悠悠長長的小巷,以及在那巷子裡等待的母親的眼睛。那一年夏天,我去了一趟綠島,雖然明知無法探望到任何一個政治犯,但站在這個禁錮之島,站在監獄高高的圍牆邊,站在那遙遠的海洋之前,我遙遙想望當年的年輕生命,如何用青春身軀,望著海洋,在炎炎的岩石上敲打,開鑿石塊,最後把自己禁錮起來。直到三十幾年過去了……。

一九八二年,綠島的夜晚,四下暗黑如墨,唯有星光明亮奔放,如同全宇宙的星星都醒來在唱歌,天空中是密密麻麻的星圖。我無法成眠,半夜在海邊散步,想到一牆之隔,便是無數青春埋骨的地方,心中抑鬱難解,除了寫詩,我不知道如何抒發心中鬱悶,於是開始寫起了《火燒島悲歌》。

因為雜誌的刊登,二十四名三十年政治犯名單公布出來,立委再質詢,警備總部無法抵賴,它終於成為政府人權記錄的恥辱。那一年底春節前,政府開始釋放第一批政治犯。次年,陸續釋放。

第一批政治犯釋放後,老同學為他們舉行一次小小的聚會。徐代德先生特地找我去參加。在三重的老同學家中,我終於見到了那一位母親等待了一生的謝秋臨和其他的政治犯。我握著他的手,不敢相信這竟能成真。「你媽媽,身體都好?」

「很好,很好。回來了,她就放心了。」謝秋臨先生說。

他們喁喁而談,低聲笑語,即使遙隔幾十年,依然像是老同學的「同學會」。

徐代德拉著我到一角,很開心的說:「他們說要謝謝你的報導……。」

「啊,不,要謝謝你才對。我們才要謝謝你們為台灣所奉獻的一生啊……。」

﹝4﹞生命的導師

所有人都陸續釋放以後,只有兩個人未放:林書揚和李國民。老同學告訴我,李國民已經精神失常了,社會還注意著的時候,放出來會讓當局很難堪;林書揚是政治犯的領袖,思想深刻,理論造詣深厚,不敢放他出來。

相反的理由,同樣的關著。這是何等的反諷!

在老政治犯的奔走和國際人權組織繼續「關注」下,他們終於在一九八四年釋放了。林書揚被關了三十四年又七個月,他可能是歷史上關最長的犯人吧。

首度在士林見到他的時候,我凝視著他的眼睛,好像被綠島的海洋洗得太久一般,透明,乾淨,澄澈。時光只在他的面容留下痕跡,卻讓他的眼睛有一種堅毅的沉靜。安靜而狹窄的屋子裡,還空空蕩蕩,只有一些帶回來的書籍,和朋友送的書,放在桌上。他沉靜如一個思想家,坐在翻開的書前面,站起身,沖杯茶,回來了,微笑著說:「生命總是要碰上許多磨練,把它當成磨練、當成革命的鍛鍊,總是體驗著人生的過程,不斷的讀書,追求思想的進步,這樣的度過了……。」

三十四年的光陰,青春到白首的歲月,彷彿只是一瞬,他依然是那個追求知識的學生,只是從學校到了牢房,牢房回到社會,作伴的,依然是書,是知識的追尋。

他說,自己在獄中,總是問自己,「生命啊,應該是怎麼樣的一種活法?」,來逼問自己,讓自己一刻也不敢鬆懈。「因為,人的一生如果不能追求精神的提昇,為追尋的理想奉獻,而只是追求物質的慾望,那和動物有什麼不同?那樣的活法,怎能算真正的活過?但如果可以為理想而獻身,即使犧牲了生命,甚至在獄中一輩子,才算是真正的活過。」

在他的身上,我終於見到一種「活法」,一種生命的典範。為了革命的理念,為了生命的理想,他可以坐牢半生,無怨無悔。出獄後的他讀書寫作,參與社會運動,彷彿傳教的先知,帶著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一起讀書,一起討論最難懂的《資本論》,也帶著年輕人一起翻譯編寫日據時期《台灣社會運動史》,那浩繁的長卷。

一九八○年代末,社會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工黨成立,後分裂而有勞動黨。林書揚參與了勞動黨的組黨工作。有一天,他把我找去士林的住處,安靜坐下,溫和的說:「慶黎讓我找你談談。」

「啊?有事需要我幫忙嗎?」我說。蘇慶黎和我相當熟,我常常幫她寫稿。

「她認為你不僅能寫作,還有很強的行動力,又比較能結合年輕的朋友,和各方面都可以相處,現在那邊有需要,所以讓我來勸你,擔任一項重要的工作。他們是認為,你比較信任我,別人不一定可以說動你,但你會聽我的。」他兀自笑著說。

「啊,其實慶黎也可以自己說。」我忍不住笑起來。朋友都知道,我視他如「思想的導師」,一個生命都奉獻出去的理想主義者,他有任何需要,赴湯蹈火,我都會去做,難怪慶黎要他出面。

他微笑著說:「好了,他們要我說的,我現在算說過了。要不要做,由你自己來決定。」

「現在我說一說我個人的想法。」他繼續說:「你最主要的能力,還是在寫作,你的志趣也在文化,你如果在媒體工作,可以發揮更大的社會影響力,也比較能夠為窮苦弱勢的人說話。現在的媒體,為弱小者說話的地方太少了。我認為你還是要在文化界工作,比較能夠發揮作用。那邊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去做吧。他們要我說的,我都說了。但你還是做你自己該做的吧。」

我默默的點點頭。能夠這樣了解我的性情志趣,考慮周詳,真誠待人,我只能說,他不僅是「思想的導師」,更是「生命的導師」。

他依舊維持著讀書和寫作,陸續出版了有關二二八、白色恐怖、冷戰體制分析等的書,繼續用那純真的熱情,陪著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一起閱讀,一起成長,繼續傳揚他的理想主義,直到最後。

直到最後,我都未曾想像過他會離去。彷彿生命的導師一定會陪你一生,如此理所當然。直到十月十二日那天,知道他過世的那個夜晚,才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失去,而他所代表的那一代人,那種理想主義者的純粹、真誠,和把生命奉獻給受苦者的熱血,竟漸漸凋零了。那憂傷,是無聲的看著暮色,那樣明亮鮮紅,那樣燦爛輝煌,卻將要逐漸轉入於虛空的憂傷啊……。

夜深時,我彷彿看見他剛剛從監獄出來的時候,中年的風霜的臉上,安安靜靜,坐在書桌前,支額沉思,用一雙微笑的眼睛,叩問著:「生命啊,應該是怎麼樣的一種活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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