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江湖》序 — 楊渡

 

1,

2011,夏夜,麗江。

夜色剛剛升起,夏日微雨纖細,古道酒旗正招手,歌聲飄忽迷離。

野夫帶著我們走過大研古城,幾乎迷失在那細如長髮、曲折如女人心事的衢巷。飄著些許酒意的小館子,掛著紅紅燈籠的茶館,流傳著異國音樂的亭子,召喚著不想回家的靈魂。

我半路忽然想起老威曾在此落腳數年,開了一間酒館,夜半蕭聲引來各地飄泊的酒鬼詩魂,以酒為名,一起嬉戲,互相取暖,折磨記憶。在自認是「垮掉的一代」的虛無年歲中,除了酒與詩與音樂之外,也確實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就這樣任歲月荒蕪下去。直到各自走上自己人生的道路,一個一個離去。最終相忘於江湖。

我問野夫,那老地方還在嗎?

「呵呵呵——!」野夫笑了起來:「每一次都是大醉,現在實在也想不起來,到底在什麼地方了!」

「朋友不在,那地點也沒必要再去找了。」

今夜,他一樣找不到朋友開的音樂酒館到底在什麼地方。我們冒著微雨,陪他閒逛這夜色正年輕、酒香剛剛飄起來的古城。

音樂酒館的院落,在稍稍偏古城邊上的角落裡。大約是為了避開熱鬧的城區,以免音樂太大聲,容易吵到別人午夜的安寧吧!這酒館是老房子改建,老四合院,中庭植了幾株老樹,磚瓦雖然修整過,百年歲月的滄桑,依然保留在屋檐、灰瓦、石板地上。

主屋的客廳改建為酒館的表演場所。素樸的牆面掛幾幅西藏的畫,一些古老的樂器:吉他、冬不拉、金杯鼓、蕭、古琴等。王嘯面色黧黑,眼窩有一種邊疆民族的深輪廓,帶一點野氣的眼睛,長髮梳向腦後,綁一個小結,短短的山羊鬍子,一點也不像一個音樂人,像是江湖上的一條漢子,或者落拓的殺手,流落於市井,偶而沉吟狂嘯。

早年王嘯在廣州做生意,後來決定遠離城市,到西藏開了一間名為「念」的音樂餐館,如斯數年,江湖的旅人、音樂的達人都曾去那裡落腳,間或演出,得閒便一起玩音樂,錄一點現場即興創作。有時那創作得了欣賞,就在小眾之間發行開來。

現在來麗江,其實離西藏也不遠,翻過雪山,過德欽,便可到拉薩。只冬天大雪封山,就不易來去。

野夫說他曾走過這條路,從雲南進藏。一個西藏老兄弟,聽聞他從此路來,竟久候於半路,等待他的出現。此君帶好酒一罈,等候數日,一見面,大笑說:「終於等到你了。」於是歡快暢飲,直到身體與五千尺高原融合為一,飄浮雲際,不知鄉關何處。

今夜野夫攜兄弟來,王嘯於是上了西藏的青稞酒。此酒不烈,入口柔和,可能穀物曬乾的過程,有高原陽光強烈直射,酒中帶著高山上的乾暖氣息。

「慢慢喝,這酒,後勁驚人。」兄弟說。

為了老友的到臨,王嘯特地召喚此刻正在麗江流浪演出的「旅行者」樂團的俊德和文峰,準備今夜在小酒館來一場私人的演出。

俊德是新疆漢人,流浪中國各地學藝,以彈撥樂器見長,尤以維吾爾族傳統樂器冬不拉更為動人,江湖上傳說他是南中國最好的彈撥樂器高手。文烽打的鼓,樂界早有名聲,參與過葛萊美獎頒獎典禮的演出,無論非洲中國、古典爵士、搖滾嬉哈,都可以輕重如雨,自成風韻,算是國際上小有名氣的音樂人。只是他們都不進入主流市場,寧可流浪於蒙古、西藏、麗江、雲南這些邊境的音樂酒館,偶而參加雪山音樂節,做自己的音樂,走自己的江湖。

王嘯看俊德和文峰擺好樂器,慢慢調音,一邊和我們喝酒,和野夫說著一些朋友的行蹤,問候彼此的兄弟。

等到那樂器調好,開始演奏。旅行者樂團的驚人氣勢,才真正出現。在俊德手上,那平凡如邊地流浪者所彈撥的老樂器,竟爆發出強大的力道,以輕快的節奏,訴說著民族的百年心事與溫柔。每一個音符,都有自己的重量,叮叮咚咚,兀自射向每一個角落,再從古老房子的橫樑上彈回來,迴盪在邊境的暗夜中。

即使是王嘯本人的歌唱也以氣勢見長。他嗓音時而低沉,不似歌唱,而是荒涼的吟哦。時而拔地射出,乾如裂帛,像沙漠風起,帶著細沙的質感,帶著刀鋒似的銳利,驟然襲來,使人墜入遠古的寂寞與荒涼。

至於俊德所作的「迷幻列車」,以新疆冬不拉的急速彈動,配合吉他與文烽的各式鼓點,可說是迷幻性質極為濃烈的音樂,既有邊境風情,又有現代性的迷離狂亂,原創性非常強。

眾人安靜凝神,聽完數曲。我只和野夫說一句:「中國的江湖之大,邊境竟有這等高手,真是痛快!」

2,

麗江只是我們旅行的一站。從北京開始,野夫即安排了各地的兄弟來聚會。

大理不亞於金庸筆下的武俠世界,隱藏著各路的好漢英雄。

大理是野夫隱居落腳寫作的所在,《江上的母親》中的主要篇章,即在此完成。在大理街道閒走,總要有人招呼他坐下來喝兩杯。入夜愈深,召喚愈殷勤。

我們在這裡遇見了帶著孩子在邊境流浪的父親。他不願意孩子接受現行教育內容,更不願意此生只是渾渾然過活,於是放棄工作,帶著孩子到各地旅行停居。他一邊帶孩子讀書,一邊和孩子接觸各方朋友,討論公共政策、社會問題、教育體制等等。隨著接觸日多,才十來歲的少年竟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早熟,他敢於獨立思考,參與批判討論,竟是尋常教育所不能及。

也有厭倦於都會生活的奇女子,寄居大理多時,讀書遊盪,喝酒聊天,看著比任何一個地方都透明的藍色天空,等待內心想得「更明白一些」,好去走下一步。

我們去拜訪了無為和尚,以山中泉水,泡一壺淡雅老普洱茶,心中竟安靜得只想在此長居,不復離去。我們也見到了一個年輕和尚,此君正在籌劃地方佛寺,頂一個大光頭,熱心熱血,充滿未來的希望。

在野夫的引見下,我們碰上來自各方的能人異士。為了見野夫一面,一位大姐獨自開車數小時從昆明來,中午小聚一餐,敘了敘舊,談了昆明兄弟的近況,又自己開車獨行,穿過雪山,要去德欽附近藏人居住的山上。她想幫助藏族農民,在那裡開發高山上的有機蔬菜。藏人質樸,好相處,卻無法把農產運出來銷售,她想幫他們一點忙。這個老大姐說話如天地渾厚大氣,帶一點農民的正直純樸,極是讓人敬愛。野夫送了一本台灣版的《江上的母親》,她高興極了,珍視不已,想到台灣,忽然想起自己父輩如何與國民黨軍一起抗日,竟熱血沸騰起來。

還有個香港人流浪來大理開一間小餐館,也不掛牌,也無菜單,只在偏靜的老屋中經營,為熟朋友上菜,上好菜。他確是高手,別的不說,只一碗煲湯端出來,清淡中有山野清香,卻韻味淳厚飽滿,讓我們這些數杯高梁下肚的漢子一時清醒大半,讚嘆不已。然而他也不汲汲營營,就是隱居般過活。

台灣的畫家韓湘寧也住在洱海邊上,他在自己家裡設立「而居當代美術館」。他早年在台灣參加「五月畫會」,到紐約後轉向「照相寫實主義」,八○年代再轉數位藝術,到現在已經放手遨遊,噴墨水墨都不忌了。有批評家說他畫風多變,隨時代風尚而走,是「逐水草而居」。他一笑置之,反而自命洱海邊的居所是「而居當代美術館」。

年近八十歲的韓湘寧留著一頭略呈紅色的公雞龐克頭,身穿白衣白褲,穿耳洞,騎一輛重機,呼嘯過大理古城,早已蔚為大理一道風景。那美術館也是大理新興的觀光景點。

有一夜,於小酒館中,我們見到老威的女人竟也從成都來了。起初,我以為老威不久會出現,正想著可以小聚喝一杯,以解上次成都未竟的酒話。不料他女人也說不清老廖的行蹤,只隨口應付幾句。幾日後,我們到了麗江,才知道他已經悄悄離開了家鄉,流放異國,獨自踏上不歸的、寂寞的遠路。

然而我覺得老廖終究是來自底層的人,為這世界歌唱底層的聲音,失去了土地與人民,要如何歌唱啊?我想起劉賓雁的寂寞的眼睛。他於1989年12月來台灣訪問,我做為全陪,陪了他半個多月。我青年時代景仰的報導文學大師,彷彿失去戰場的將軍,在旅途中,時時望著台灣的田野,想起北方的故鄉。有一次在苗栗的鄉下,他去採訪台灣先進養豬場的技術與經營之道,非常認真的寫筆記,拍照,記錄許多豬隻如何飼養配種的細節。我有些訝異,事後忍不住問他:「這些細節於報導文學中,要如何用上?」

「哦,不是為了報導啊!是幫我們農民記錄下來,以後回去,可以給中國的農民參考,對農民有幫助。」劉賓雁說。看著他認真的神情,我的眼睛當場發熱了。可他終究未曾再回到「祖國」。失去土地的飄浮的魂魄,最後埋土於異國。

然野夫不做此想。他說:「我是死活賴在這土地上了。我要作為見證者,看到最後。」

3,

在麗江,雪山山腳下,詩人布農開了一間農莊。傳聞:1995年,他沿著滇藏茶馬古道徒步騎馬,跋涉到拉薩,歷時三月餘,行程1900餘公里。一路上馬鈴聲單調寂寞,他撿兩片木板,畫上瀾滄江和梅里雪山的風景,分別繫於馬鈴上和自己胸前,沿途受到9位活佛的開光保佑,一路平安。後來他以這個故事為品牌,創造「布農鈴」的傳說,並且因為麗江而成名天下,於印度、尼泊爾、希臘開了三家分店,只出售這帶有宗教祈福性質的「布農鈴」。有趣的是,「布農鈴」與東巴紙,這一今一古,竟是麗江古城唯二的地方特色產品。

野夫落拓時,曾隱居麗江寫作劇本。老威也曾在此開酒店,召喚各方的瘋狂靈魂,來這裡沈靜片刻。這安靜的古城,包容所有流浪的心靈,任由他們休息沉思,無邊漫遊,直到有了力量,再飄蕩出去。

有一夜睡前,野夫忽然召喚說:「起來喝一杯吧!」他備著酒,坐在旅店的茶房,微微靦腆的說:「今天來喝一杯,呵呵呵,我都五十歲生日了。」

那一夜,不知喝了多少酒,只知我們把許多白酒都乾了,王晶文泡了幾泡老茶,還無法解酒,唯有八歲的兒子小東亂打金杯鼓,我們各自唱了青春年代的歌,我歌唱我的鹿港小鎮,他歌唱他的黃土地,直到夜深。

還記得那一夜我們談了兩岸不同的青春夢。我笑說,我在台灣被視為左派,以前我們還要革國民黨的命哩。可到了大陸,算算,我們這些人最多只能算是自由主義份子。而大陸的左派,卻是一群擁有權力的人,和國民黨的右派一樣。至於大陸被視為右派的作家,如劉賓雁的思想,在台灣知識界看起來還是個「左派」作家。起初我不知道為什麼是這樣?後來才明白了,原來整個大陸都在左邊,你稍稍自由一點,就變成了右派。但實際上在世界的版圖上,都是在左邊。至於台灣,整個社會在右邊,稍稍自由一點,就變成了左派,但實際上,這個社會還是右翼當權的社會,無論是那一個政黨執政都一樣。

他談起年輕時代的詩人生涯,湖南的大學生活,以及海南的警察生涯,六四牢獄之災,一生可謂流浪各地,無邊輾轉。所見過的人,所感動的事,遠遠超過許多當代作家。

和野夫一起旅行,我們才知道中國有一個民間的社會,一個和外面所看見的中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是「看不見的江湖」。

4,

野夫是一個遊俠。他可以輾轉於風塵酒肆的江湖,也可以和廟堂的人物說理論事。他冷靜,但不失熱情;他有激情,但不理盲。牢獄的災難磨去了他的浪漫,被陷害的經歷讓他足夠世故,卻更堅持某一種更為根本的「人情義理」。

和一般作家不同的是,他並不是站在「外面」看被描寫的對象,或者作為outsider 去刻劃事件。坐過牢、賣過最苦的勞力的他,往往和他所描寫的對象,那些受苦著的生命,共同進入受苦的情境,體會生存的艱難,忍受無奈而荒謬的壓迫,一起反抗壓迫,一起怒目回首,一起默默承受。他沒有多餘的眼淚與同情,而只有一種堅毅的、對受苦生命的敬重,一種堅定的回首。

野夫的散文,便是這堅定回首的一道注視;為這個荒涼世界,留下一個「我未曾遺忘」的令人敬畏的眼神。

我想起汶川大地震的時候,他正在四川羅江縣做田野調查。當時我擔心四川地震的重建只重硬體,尤其年底關卡難過,需要某種希望的微光;台灣的九二一重建或可提供一點經驗,陪伴災民渡過難關,便特地去四川看望他。而他接風的午餐,便是與四川的一群兄弟小聚。有為六四坐牢的,有刑事案件坐牢的,有黑道,有白道,有詩人,有賭徒,有小官吏,也有地方領導。然而他可以將他們聚在一起,為地震出錢出力。這確實是非常難得的。

野夫的作品之所以動人,是他的生命中,有一顆磊落的胸襟,一個寬廣的江湖,他讓我們看見,中國不是表面所見的那樣,被政治統治,被權力淹沒。它的內裡,有一大片浩翰的「看不見的江湖」。那是以中國的「人情義理」所構成的人的世界。是人的世界,不是政治的世界。因為這人的義理,所以一無所懼。

這個民間的江湖,才是真正的中國。這個江湖,才是支撐中國走出文革,走出政治壓迫,回歸人性常軌,回歸人情道義的根基。

這江湖在中國歷史上早已存在。

《史記》刺客列傳裡的劍客、屠夫、殺手、小販、樂手等,都是這個江湖的主角。在未出手之前,他們只是散落各地的無名小鎮裡的小人物,江湖或者曾傳說著一點過人的技藝、身世的傳奇、仁義的風骨;但大多數是寂寂無名的一個流浪者,在人生的旅途中,他們是正史之外的野史,文字之外的傳說。他們甚至不屑做正史的樣板。

未曾出手之前的荊軻,只是一個屠狗之輩,而為他報仇的高漸離,只是擊筑的樂手。他們隱身世界的角落,卻無法隱藏其光芒。因為,他們不僅存在於中國的古典文學裡,而是真實的存在於中國的民間社會。

那是一種超脫於世俗價值、政治立場、利害關係之上的世界。

那是一個血性、剛烈的世界。這是一個寂寞無聲,不被知道的人性的堅持。

現在野夫用他的溫柔細膩的文筆,來刻劃這些寂寂無名,流浪於中國民間的容顏。他們可能是寂寞一生的鄉村教師,輾轉於謀生道途的鄉村青年,監獄裡互相照應的兄弟,或者隱藏一生學問的讀書人。他們未曾被看見,但在野夫的筆下,他們有一種被陽光所照亮的岩石般的光澤。粗礪不平、質地平凡,卻有一種溫暖的、恆久的光澤。

不要小看這一代人,不要小看中國民間社會的轉變,不要小看那流浪於中國各地的充滿創造力的生命,他們可能才是改變中國未來的真正力量。底層的力量。無懼的力量。綿延不死的力量。

野夫用他的文字,為我們這時代,留下歷史性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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